筷子和毛笔

　　没有一个中国人不会使用筷子，也没有一个中国文人不会使用毛笔。中国人与竹子的关系，就这么难解难分。
　　竹子进入中国人生活的记忆，最早见于一首叫《弹歌》的上古歌谣，道是：“断竹，续竹，逐 。”其时竹子是解决生计问题的武器，当然也兼有器乐娱乐的成份。先民模仿生活载歌载舞，后人便抓住这点记忆，用竹子削简做笔记下来，我们就知道有这么回事。
　　《史记》上说，纣为象箸而箕子叹。箸，就是竹筷，箕子从纣王用的象牙筷子上看到了亡国的征兆，看来殷鉴后人还是要照一照的。不过，老百姓只能用竹子做的筷子。竹子变成筷子，应该是很早了。是否可以这样说，筷子的使用，是先民告别茹毛饮血，进入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之一。只是纣王之流夸张了筷子的用途，结果本使远离了兽的人反近于兽。这种夸张与竹子没有关涉。
　　毛笔的使用，很有些年代。新石器时代的彩陶上就有毛笔描绘的花纹，殷商甲骨文中有些未刻的卜辞，就是用毛笔写的。是怎样的毛笔，不知道。据说修过长城的秦朝大将蒙恬改进了毛笔的制作，《史记 蒙恬列传》上不载，杂书《古今注》里说蒙恬始以兔毫、竹管为笔(古以枯木为管)。实际上，现在能见到的战国墓毛笔，就是用竹杆、兔毛做成的。汉代出土的毛笔或竹或竹杆，后来都变成竹管了。
　　在筷子和毛笔大放其彩的同时，还出现了竹简，这又为竹君子添上了光辉的一笔。要不，纸张之前的历史，吃得再饱，我们也摸不着。但是，若以物质决定精神的思路想开去，筷子必定早于毛笔。这么说来，筷子当然代表着物质的文明，毛笔理应代表了精神的文明。这强健的双手，便把中国的历史缓缓托起。然而，筷子和毛笔也有很不协调的时候。譬如两晋时期，一方面是石崇、王恺之流饱食后的争奢斗豪，另一方面是竹林七贤们纵笔山林的名士风度。清浊之间，明于泾渭。筷子胜于毛笔其刚逞于一时，毛笔挫于筷子其芒光照千秋。物质大于精神丢下的是一堆躯壳，精神大于物质遗下的是一笔财富。物质不灭只是物理学中的真，精神不死在社会历史学中的存在方式是真善美。实际上，以筷子和毛笔为代表的中华文明，本是阳刚与阴柔相济的统一体，筷子叫我们吃饱饭，毛笔让我们学会思考，是不应该分离的。它们是竹的孪生子，应该具有竹的秉赋和高风亮节。
　　我总觉得，中国人捉毛笔，是从捉筷子受到启发的。根据各人习性，筷子捉起来虽有高低之分，但指法大抵相同。小时候，母亲常对人说，筷子捉得高，能找个远媳妇，有出息。这话听起来很有诱惑力。实则一想，筷子捉得高一些，好看、灵活、有力，能练习手指，与其说是笑话，毋宁说是寓教于乐的教育方法。所以，过去的儿童开蒙毛笔字，有先天优势。毛笔的捉法古今变化较大，王羲之、苏东坡、何绍基就各有各的执笔法。唐宋以前没有高座具，踞几而书，因人而异，执笔五花八门。宋朝以后高桌高椅兴起，写字身、腕、手、指都得调运，为便于协调，尤于执笔讲究。今人沈尹默先生论定前人是非，总括为“ 、押、钩、格、抵”五字法握笔，较为普及。可见，捉笔确比捉筷子难度大，而中国人的生活中。委实不能没有这两样东西。目下，虽说钢笔代替了毛笔，电脑代替了钢笔，但总的来说都是毛笔的延伸。不过，中国人的生活中总好象少了点什么。至于筷子呢，虽然有些大城市兴吃西餐，用上了刀叉，但似乎还没有大规模代替筷子的迹象。
　　大多人不用毛笔，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影响；倘若大家都不再使用筷子，想想看，中国人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？